《相宗络索》与格义唯识
张利文
摘要(Abstract):
以船山收官的晚明唯识学,由于奘门注疏佚失等客观原因,对唯识学义理的阐释多有偏误。船山的《相宗络索》在解释八识相应行相、识变等唯识学重要教义处,化用了《起信论》、《太极图说》、“心统性情”等儒道思想,构成了对唯识学文本的潜在格义,从而建构了“性—心—情(意)”的心性发生理论,并改写了《大学》“诚意—正心”的工夫顺序。潜在格义归属于一种归化式翻译方法,与跨文化语境下重视文本意义与作者意蕴的异化式翻译方法相反对,与蒯因、戴维森等提出的解释学上的“善意原则”亦相异其趣。解释学上的“间距”诚然可以产生意义,但新义的产生并不以旧义的消解为必要条件。利科、赫施以来,解释学向客观意义的回归,使得文本的确定性和解释的正确性重获重视。黄骏、王恩洋在《相宗络索》文本校勘基础上的唯识思想阐释,折射出了近代以来言必有据的实事求是学风。
关键词(KeyWords): 《相宗络索》;潜在格义;方法论解释学;跨文化语用学
基金项目(Foundation): 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实事求是思想发展史研究”(项目编号:23VLS003)
作者(Author): 张利文
DOI: 10.16059/j.cnki.cn43-1008/c.2026.05.011
参考文献(References):
- (1)潘桂明:《中国佛教思想史稿》第3卷,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66页。
- (2)参见杨儒宾:《两种气学两种儒学——中国古代气化身体观研究》,《中州学刊》2011年第5期;丁耘:《心物问题与气论》,《中国社会科学》2022年第6期;周建刚:《道体论气学视域下方以智与王夫之的本体论比较》,《求索》2025年第1期。
- (1)杨坚:《相宗络索编校后记》,《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608页。
- (2)王恩洋:《相宗络索内容提要》,《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99页。
- (3)杨坚:《相宗络索编校后记》,《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608—609页。
- (4)王恩洋:《相宗络索内容提要》,《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99页。
- (5)黄骏:《衡阳文明印刷公司本黄骏序》,《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87页。
- (6)王氏随文出校事关教义之误者52处,《内容提要》另指出“根本教义方面”的错误2处。杨坚谓“王校属于教义讨论”的校记凡37条者,往往一条校记摄多处指误。
- (7)王恩洋与吴立民的校记相较而言,王严吴宽,如船山原文“前五识,‘眼’,九缘生”,王出校“眼为眼识”云云,吴校“可不改”。规范而言,单言眼、耳、鼻、舌、身、意之任一字,在法相中确指根,眼识、耳识,乃至第六意识,是必合以“识”字的。王恩洋强调此处的勘正,与其勘误船山“第六意识,即意即识”是相呼应的。因为第七意才是即意即识,且为第六意识之根,故可单言“意”,亦可缀“识”构成持业释;而第六意识和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一样,是必合以“识”字的。此一字别义,吴氏与杨坚皆未体会。
- (8)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67、547、564页。
- (1)黄骏:《衡阳文明印刷公司本黄骏序》,《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87页。
- (2)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49页。
- (3)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70页。
- (4)无著:《摄大乘论》(上),真谛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中国书店2021年版,第118页上。
- (5)世亲:《唯识三十颂》,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中国书店2021年版,第61页上。
- (6)毛奇龄:《太极图说遗议》,《毛奇龄全集》第3册,学苑出版社2015年版,第399页。
- (7)朱熹:《太极图说解》,《朱子全书》第1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72页。
- (8)王夫之:《思问录内篇》,《船山全书》第1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2页。
- (9)王夫之:《周易内传》,《船山全书》第1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61页。
- (10)船山在批评《老子》“有生于无”主张时说:“老氏以天地如橐籥,动而生风,是虚能于无生有,变幻无穷;而气不鼓动则无,是有限矣。”(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船山全书》第12册,第24页)
- (1)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船山全书》第1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351页。
- (2)此两句合论,系笔者对以上引文之概括,非船山原文。船山以太极为实之论可见于《周易外传》之“太极○之实有也”(《船山全书》第1册,第1017页)。笔者按:“○”者,太极之图示也。
- (3)船山曾记:勇卫军提督“天寿事天主教,拜西洋人瞿纱微为师,勇卫军旗帜皆用西番书为符识,类儿戏。又荐纱微掌钦天监事,改用西历。”(王夫之:《永历实录》,《船山全书》第11册,第551页)
- (4)王夫之:《周易外传》,《船山全书》第1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014—1015页。
- (5)王夫之:《周易内传》,《船山全书》第1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631页。
- (6)程颐:《答杨时论西铭书》,《二程集》,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609页。
- (7)谷继明:《重思王夫之对天主教的理解与评价》,《船山学刊》2021年第6期。
- (8)王夫之:《周易内传》《周易外传》,《船山全书》第1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631、990页。
- (9)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船山全书》第1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83页。
- (10)“唯识今学由唯识古学的种识不异语境下的阿赖耶识缘起,转向了种识不一语境下的种子缘起。”(参见拙文《唯识古今学之再辨》,《船山学刊》2020年第6期)
- (11)《成唯识论》第8卷,玄奘译,欧阳竟无编:《藏要》第4册,上海书店1991年版,第730页。
- (12)《成唯识论》第2卷,玄奘译,欧阳竟无编:《藏要》第4册,上海书店1991年版,第594页。
- (13)世亲:《唯识三十颂》,玄奘译,《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中国书店2021年版,第60页上。
- (1)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25—526页。
- (2)黄骏:《衡阳文明印刷公司本黄骏序》,《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87页。
- (3)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25—526页。
- (4)《成唯识论》第4卷,玄奘译,欧阳竟无编:《藏要》第4册,上海书店1991年版,第633页。
- (5)笔者同意太虚“法相必宗唯识”的主张,“相宗”“唯识宗”二语不作区分。
- (6)王夫之:《思问录外篇》,《船山全书》第1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51页。根据语义,笔者对所引古籍重新标点。
- (7)《成唯识论》第2卷,玄奘译,欧阳竟无编:《藏要》第4册,上海书店1991年版,第590页。
- (8)遁伦:《瑜伽伦记》第10卷(上),《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2册,中国书店2021年版,第557页。
- (9)究实而言,船山此处之“虑”言,非指禅定的静虑,而是思维的思虑,即《易传·系辞》中所言“天下何思何虑”的思虑,船山云“思其得,虑其不得”,即此思虑之意,也就是第六意识相应的思维、推理、判断等心理活动,主要表现为粗相的思、寻心所及细相的慧、伺心所的生起。
- (1)演培:《八识规矩颂讲记》,《谛观全集》第15册,台湾天华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版,第131—132页。
- (2)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3页。
- (3)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948页。
- (4)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067页。
- (5)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947—948页。
- (6)王夫之:《礼记章句》,《船山全书》第4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898页。
- (7)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108页。
- (8)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948页。
- (9)意、情、虑、念等心理概念在船山哲学中偶有具体所指,但与纯善之几的“志”相比,都是触物而感后的已发心理,是具有或善或恶的道德属性的,所以船山在大多情况下是通用的。心志与意、情、虑、念等构成了传统理学中的“未发—已发”的工夫论关系。
- (1)王夫之:《四书笺解》,《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12页。
- (2)王夫之:《礼记章句》,《船山全书》第4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469页。
- (3)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船山全书》第1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258页。
- (4)“第八名心,集诸法种起诸法故。第七名意,缘藏识等恒审思量为我等故。”参见《成唯识论》第5卷,欧阳竟无编:《藏要》第4册,上海书店1991年版,第653页。
- (5)陈来:《诠释与重建:王船山的哲学精神》,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40页。
- (6)普泰:《八识规矩补注》,《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中国书店2021年版,第473页。
- (7)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3页。
- (8)王夫之:《相宗络索》,《船山全书》第13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526页。
- (9)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2页。
- (10)王夫之:《尚书引义》,《船山全书》第2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262页。
- (11)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2—403页。
- (12)船山批评朱熹混同心意说,“卑者以意为心,……以视、以听、以言、以动者为心,则业发此心而与物相为感通矣,是意也,诚之所有事。”参见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2页。
- (1)陈寅恪辨之甚详,参见陈寅恪:《支愍度学说考》,《金明馆丛稿初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版,第167—173页。
- (2)“心无”是两晋般若学“六家七宗”之一支愍度心无宗之立意,以译对般若经之空说。除此外,还有“本无”“即色”等不同主张。
- (3)僧祐:《出三藏记集》,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311页。
- (4)参见拙文《潜在格义与佛教中国化——再谈唯识今学的佛性问题》,光泉主编:《唯识研究》第8辑,宗教文化出版社2021年版,第60—63页。大乘佛教中关于一阐提有无佛性的主张是并存的,但通过六朝佛教潜在格义的选择性译介,“一阐提亦有佛性”的主张获得了流行,而就义理而论,两种解答未必有高下之分。
- (5)采胡壮麟定义(参见胡壮麟:《语篇的衔接与连贯》,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86页)。最早提出“文化语境”概念的是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韩礼德、胡壮麟等人对此皆有所推进,胡壮麟在情境语境与文化语境之外更增加了“上下文语境(Linguistic Context)”。
- (1)如主张“听写式翻译”的古希腊翻译家斐洛·犹达欧司(Philo Judaeus),史传“独立译经,一字为异”的北魏翻译家菩提流支、勒那摩提等等。
- (2)Donald Davidson, Inquiries 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196.
- (3)Donald Davidson, Inquiries 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137.
- (4)N. L. Wilson,“Substances without Substrata,” The Review of Metaphysics, no. 4(1959)。善意原则在国内多被译为宽容原则,而政治哲学如罗尔斯(John Rawls)的《政治自由主义》(Political Liberalism),伦理学如黄百锐(David Wong)的《自然道德》(Natural Moralities)等倡导多元主义时,也主张宽容原则,承认对他者差异的尊重,但他们或者使用的语词是The Principle of Toleration,或者主旨在由己及人的道德“类推”,与蒯因、戴维森等人在纯粹解释学立场上所说的The Principle of Charity还是有所不同。笔者尤其不能同意的是,黄百锐以儒家伦理学的“类比方法了解他人”改编戴维森的善意原则(David Wong, Natural Moralities:A Defense of Pluralistic Relativism,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 16)。戴维森解释学中的善意原则是指预设话语者拥有与解释者一致的理性与真信念,而不是共有具体的观念和意义。亦即戴维森所谓“真信念”,是信念为真所共有的标准(an Interpersonal Standard),而非所信之物。黄百锐“使用类推的方法,把我们自己的信念、欲望和价值类推给他人,以图他人容易被我理解”(Ibid,p. 6),显然与戴维森意欲尊重话语者主体性的思想南辕北辙了。职是之故,笔者将解释学、翻译理论等语境中的,自威尔逊以来的The Princple of Charity译为“善意原则”,以与当下伦理学、政治哲学中的慈善原则、宽容原则相区别。
- (1)E. D. Hirsch, The Aims of Interpretation,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6, pp. 2-3.
- (2)E. D. Hirsch, 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7, p. 135.
- (3)翻译即解释,以译者为中心的归化式翻译,在解释学上等价于以读者(解释者)为中心的解释策略,也就是伽达默尔解释学的特征。归化式翻译与异化式翻译,是施莱尔马赫首先提出的一对概念,在当代翻译理论家韦努蒂(Lawrence Venuti)那里获得了进一步发展。(参见Venuti, The Translator’ s Invisibility,London:Rouledge, 1995)
- (4)潘德荣、彭启福:《当代诠释学中的间距概念》,《哲学研究》1994年第8期。
- (5)关于这一论点的详证,可参看谭明冉:《王夫之正心先于诚意论》,《船山学刊》2024年第1期。
- (6)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03页。
- (7)王夫之:《四书笺解》,《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11页。
- (1)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12页。由于《船山全书》校对者未解船山此处“後”“后”二字异用原委,亦未据《四书笺解》船山学报本勘正底本,相关“后”字多误为“後”,断句亦多支离。诸通行本此二处皆误。笔者重新校点,予以更正。
- (2)王夫之:《四书笺解》,《船山全书》第6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116页。
- (3)[德]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诠释学Ⅰ:真理与方法》,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420页。
- (4)潘德荣、彭启福:《当代诠释学中的间距概念》,《哲学研究》1994年第8期。